奇談怪論

我注意到,在資深警官、高等法院法官、飛行員、船長等職業群體中,存在著類似的傾向。只要有兩個人,那種猥褻的氣氛便會出現;若是兩個人公司登記職業不同,他們甚至會競相表現自己的粗魯。有一次,我跟一位資深法官和一位醫生共進午餐,旁聽到他們關於如何在英國消滅偷竊行爲的奇談怪論。法官建議恢復中世紀的刑罰,砍掉罪犯的手;醫生將他們的手冷凍,如果他們上訴成功,再把手縫回去,並收一大筆手術費。
對這些執掌權柄的人來說,開開那種肆無忌憚的玩笑能起到安全閥的作用,可是普通大是聽到,他們會被嚇壞的。在別墅舉行的一次聚會中,我就大吃了 一驚。來客中有兩位本地醫生。在離入口處最遠的一個客廳角落裡,他們不停地竊竊私語。他們能看清每個走進來的客人,後者卻聽不到他們的話。每當有人進來,他們便宣布:「心臟病,中風,癌症,中風,心臟病,心臟病。」諸如此類。他們對我解釋道,僅僅看上一眼,醫生便可以猜出一個成年人可能性最大的死因。儘管聽起來令人心煩意亂,我還是懷著病態的好奇心,聽了 一番他們的評論。
我逐漸看出了他們判斷的方式,心臟病\中風\癌症分別對應一 一 一種不同類型的人,即快活的、易激動的\有節制的、優雅的\焦慮的、拘謹的。當然,每個人都有可能被汽車撞波嫉旳晴人嗆殺,但若是能逃脫意外死亡,他們很有可能最終死於「三絕症」之醫學術語,而醫生們則愛用「心臟病」、「中風」、「癌症」等行話,用它們指稱我們中的大多數人生命結束的方式。我的兩位醫生客人不過是以此取樂,玩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遊戲。但他們的評論並非憑空想像,這一點我很有興趣。憤怒的身體語言與心臟病是有一種明顯的關聯。中風看起來經常襲擊我們中較有自制力的人,他們表面看起來平靜,內心卻未必如此。似乎只有那些拘謹的人易患癌症。當然,這些說法是極其粗糙的,但其中確有一些眞實的成分。由此我開始想到那個問題:我們很少把人類的身體語言當作一項嚴肅的公司設立課題來硏究!在一個特別的時候,對這個問題的思考變得清晰起來。一位年輕的軍醫,也是我的一位客人,向我發出一、個不尋常的邀請。他服務於駐紮在馬爾他的英國軍隊,當時正在診治一些妓女。她們出沒於瓦萊塔一個聲名狼藉的地方,「伽特」區,水手們都知道它是地中海沿岸最活躍的紅燈區。軍醫問我和我的貴賓〈一位老朋友,是個哈萊街醫生),想不想陪他去那個地方作一次巡診。如果我們願意去,他會同憲兵主任軍事警察的頭目作些安排,後者將保證我們的安全。怎麼會不想去呢?來訪的美國軍艦正停泊在港口 ,伽特肯定非常倫敦哈莱街:倫敦的一條街道,住著許多著名的內、外科醫生。鬧;而且很榮幸我們還有人護送。

絲質鐘擺

伽特是條狹長的街道,從頭至尾橫貫整個瓦萊塔。它的正式名稱是狹街 ,確是名副其實,它正是純粹性活動的宴會廳。在街道的北端,水手酒吧裡的姑娘都很年輕,比方說在洛莉塔酒吧。越往南走,女人越老。到了最南端,熱鬧快活的氣氛蕩然無存,完全成了 一副悲慘的場景。在約定的地方,我們見到了憲兵主任,一起往南走。到處是歡笑聲,尖叫聲,歌聲,大。音量的音樂聲,打碎玻璃的聲音。這是一個吵鬧、喧囂、亂哄哄的地方,充斥著人性的饑渴。
當然,不是爲了食物。在伽特的長斜坡上,我們悠閒地溜達著。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抓住了我領帶的下端,就那麼水平地扯著它,將我扯向背光處的一扇門。憲兵主任走在前面,感覺到我一下子停住了 。他扭過頭來看了 一眼,慢呑呑地說:「放開他,西爾維婭。」,好像中了魔法一樣,領帶被鬆開了 ,如一只絲質鐘擺又回到了通常的垂直位置。表面上伽特很嘈雜、混亂,但仔細地看看,它其實是個受到了嚴密的組織和監管的縮微世界。憲兵主任了解每個人經常出沒的地方,不斷對我們指點著路邊的某個女郎,完全是一副假日導遊的腔調。爲了照顧兩位醫生的專業興趣,每一次他都會描述「下那位女郎的性病。看看馬爾他教會禁用保險套的後果:連古老的梅毒都還在這裡肆虐。
我們指點過街景後,憲兵主任走了 。我們準備去一間酒吧,體驗一下裡面的氣氛。聯合我們想盡可能地簡單。我提議說那種叫蛇麻草的本地啤酒就不錯。他費勁地從一堆爭吵著的美國水兵中穿過。一個瘦長的、差不多有七呎高的白人水兵正指著鼻子,對同來的一個黑人水兵叫,是在一個異常迷人的馬爾他女郎爭風吃醋。酒吧裡有許多跟水兵們調笑的漂亮姑娘。整體看起來,酒吧就像是舊時好萊塢音樂劇的一幕場景。有那麼一刻,我甚至期待著金凱利跳上桌子跳踢踏舞。當然不會有金凱利,現實世界中發生了全然不同的事。
醫生剛剛到達吧台,大聲喊道:「來二 一杯蛇麻草。」他呑掉了尾音 ,蓋過了日式料理酒吧的喧鬧。就在他叫喊的時候,「大戰」爆發了 。瘦高個水兵猛地掙脫人群向前衝去,帶倒了桌子,摔碎了杯子,幾個旁觀者被擠得踉踉蹌蹌。他跟黑人水兵打了起來,猛烈的程度似乎要立刻置對方於死地。一陣混亂中,我甚至看到了小刀刀身反射的光。對我來說,這是觀察人類打鬥行的絕好機會。讀著報紙,看著電視新聞,人們會覺得整金凱利一九一 二? 一九九六,美國舞蹈家、演員、編導和電影導演。他在剛健有力的舞蹈風格中融入古典芭蕾的技巧,改變了歌舞片的面貌,也改變了美國觀眾對男演員的概念。一九五一年獲得奥斯卡金像獎特別獎。蛇麻草吞掉尾音則成了,意義也發生了變化。在作者聽起來,醫生叫的是「慾火中燒的休假者」。約翰,韋恩一九七九,美國演員,長於扮演西部英雄,一九、一”九年獲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獎。個世界充斥著人類的暴力活動,對它們進行現場硏究再容易不過了 。

酒吧女郎

其實不然,現實中,人類的打鬥少見。事實上這正是人類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人口過度密集的條件下,我們仍能共同生活在一起,而沒有接連不斷地吵架和打鬥。它有力地證明了我們人類內在的和平天性。別的動物若是像我們一樣生活得這麼擁擠,它們才不會那麼克制。因此,對我來說,能看到眞的打鬥是個意外收穫。我忙於觀察兩人的每一個動作,沒功夫震驚和害怕。很快,我發現他們的表現與約翰,韋因遂演的酒吧打鬥全然不同。電影中,每一擊都經過了仔細的網頁設計。整體看起來,打鬥的進行慢得可笑,並發展出一種特別的節奏:接觸,猛擊,接觸,猛擊。現實中的打鬥快得像閃電,狂暴而笨拙。最讓旁觀者驚恐的是打鬥能在瞬間改變方向,將某一方打倒在地。
酒吧服務生按動了藏在櫃檯下的警鈴,與此同時,我感受到一種奇怪的變化。腳下的地板正在向一方翹起。我跳到一邊,發現腳下是一個很大的活動出口 ,打開後,酒吧女郎都尖叫著衝向出口 ,衝向那裡的階梯,消失不見了 。出口又關上了 ,我回到了酒吧角落的位置。
酒吧裡只剩下男人,不那麼擁擠了 。兩個打鬥者倒在地板上,翻滾著、扭打著、撕扯著,竭兵衝了進來。他們拉開了打鬥者,將他們拖向門口的一輛卡車。他們一走,酒吧招待便用腳跟踢了 一下地板上的按鈕。活動出口又打開了 ,姑娘們蜂擁而出。幾分鐘之內,一切恢復正常這種地方的正常。
在海上,美國軍艦禁止水兵喝酒,因此,一旦他們來到岸上,他們便喝個天昏地暗。加上暫時擺脫海軍紀律的輕鬆感,酒吧女郎,還有一點種族因素,這格一混合在一起,他們不打架才怪。顯然,在這兒,我們剛看到的一幕是家常便飯。我在頭腦裡作個記號:以後要研究人類的打鬥行爲,伽特是個現成的實驗室。
醫生朋友總算帶著一 一 一杯啤酒回來了 。我努力想說服他,,由於他說的是「慾火中燒的休假者」而不是「蛇麻草啤酒」,他不明智地使用了猥褻的詞語,引發了這場混亂。他不相信。那個晚上,我們看到了更多的動刀子的打鬥。是離開這個臭名遠揚的紅燈區、回到別墅的寧靜時分了 。
馬爾他的其他地方早已沉入夢鄉。開車路過漆黑的、空無一人的街道時,感覺很奇怪,我們似乎是剛剛參加了 一場部落慶典。酒吧裡發生的事極富戲劇性,簡直不像是眞的。我們正式說法,休息和娛樂:非正式說法伽特早就失去了它藏垢納污之地的名聲。狹街當然還在,但酒吧都關閉了 ,上面的招牌油漆剝落,一副破敗之相。第一次伽特之行給我留下了深刻的網站設計印象,但三十年之後,我帶著一個攝製組回來時,我們發現伽特被廢棄了 。它鼎盛的過去巳成歷史,只有一些老水兵還記得它,在聚會的時候互相交流地中海的冒險經歷^原注。

露天藝術展

都很累,路上沒怎麼交談。但在快到別墅的時候,快要見到等待著我們的妻子的時候,我那來自倫敦的老友笑著最後說了 一句:「我想今晚我們最好實踐一番。」伽特之行許多年後,我那做醫生的老友又對我提到伽特,說它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闖入他的頭腦。他的從醫生涯取得了很大成就,跟其他資深醫生一起,成了倫敦醫生資格評定委員會的成員。一位年輕的醫生被領進面試的房間,緊張地在面試小組前坐下。我的朋友覺得認識他,但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消除年輕醫生的緊張,老友先聊起了題外話:「我們見過面嗎?」年輕人變得更緊張了 ,令老朋友很奇怪。他又問了 一遍:「我們肯定見過,可我記不清了 。我們到底在哪裡見過?」這樣,年輕人只有結結巴巴地說出眞相了:「在妓院,先生,馬爾他的伽特。」在以後的好幾年裡,這句話,老友的那些聲名顯赫的同事們「逼迫」他請了無數次客。長著鬍子的馬爾地夫漁船冬天來了 ,擠滿海灘的遊客走了 ,馬爾他也靜下來了 。海濱的咖啡館空了 ,但海濱還有某些東西在沉思冥想是那些望向海面的大眼睛。在整個海岸線上的漁村和小港灣裡,數不清的漁船停泊著,油漆的方式是馬爾他群島所特有的。它們一眼地注視著波濤,似乎在時刻警惯著從海裡鑽出來的某種怪物。
這是些長有臉的船。船頭的每一邊刻有一隻很大的木眼,它位於被稱爲「鬍子」的一塊三角形彩斑的正中央。有了這些眼睛,漁船變成了相當壯觀的、多彩的超現實雕塑。漁船不再僅僅是漁船,而更像是個有靈氣的生命。事實上,走進任何一個馬爾他漁村,都像是參觀一場規模巨大的露天藝術展,展品則是那些經過裝飾的木頭^碰巧,這些木頭又可用來出海打魚。它們必然會對遊人形成強烈的暫態視覺衝擊。走過一個泊滿本地船隻的港口時,若要讓遊人無動於衷、不生強烈的反應,那可得發明一種「珍貴」的視覺審查制度。
爲什麼這樣裝飾漁船?它們一次次被選作旅遊圖書封面上的主題,占據彩色明信片與無數水彩畫、油畫的中心位置,它們還設有公共汽車旅遊專線,可是它們究竟是什麼?當然,找一個表面的答案很容易,但要讓答案經得起嚴格的檢查就困難多了 。它們的確使船隻看起來鮮豔、華麗,但有些公共汽車裝飾得也很鮮豔,卻沒有人組織遊客去公共汽車終點站參觀。說它們之所以迷人僅在於它們的罕見也是不夠的,因爲即使對它們熟悉了 ,人們也不會產生輕視之意,它們的魅力依然長存。也不能僅僅歸之於它們構成了海上一景;放在岸上的狹窄街道裡它們也同樣迷人。最終,我們得承認,船隻本身就有某些內在的獨特之處。吸引我的正是這些獨特之處。我去馬爾他農業漁業部調查了 一番,發現共有九百四十八艘漁船登記在冊,其中七百四十三艘可歸入傳統的「長著鬍子的漁船」。它們分散在馬爾他島和蘇美島的海岸線上,停泊在大約三十處。可把它們分作三類:細長的老式費里拉,現存三十六艘,船齡都在三十年以上;較大型的盧特朱斯,基本上取代了前者,有三百三十六艘;此外還有三百七十一艘龍骨平平的小船,叫克伊克斯。

新的漁村

由於這些船隻最引人注目的特徵是它們的多彩裝飾,我便勾勒出一艘船的輪廓,然後將它印在一疊黑白卡片上。帶著許多這樣的卡片和一 口袋的彩筆,我動身去最近的泰國漁村。稍稍練習了 一會兒,我就能在幾分鐘內一艘船塡滿各種色彩。不久,在這些標準化的卡片上,我畫好了 一疊彩船以供分析之用。坐在冬日的陽光下,面對新的漁船圖式,用各種色彩塡滿我的卡片,這樣的誘惑和樂趣
令我無法拒絕。於是我又不停地尋找新的漁村、新的漁船停放地,畫出我所能找到的每一艘長鬍子的船。數了數卡片,共有三百九十六艘。還有三百多艘在哪裡?人們告訴我或在戈佐島,或被鎖在了船棚裡。後者只是在船主想出海時才開出來。爲便於計數,我決定再找四深馬爾他島旳船棚,希望能看到藏算完成了四百幅卡片,開始著手分析。每艘船有一 一十個組成部分,油漆的時候每個部分作一個單元來操作,這樣,我要分析的部位達八千之多。
我鄭重地寫了八十來頁的研究分析。這是在做白功,我知道它們不可能發表。沒有一家雜誌會認眞看待對漁船裝飾的定量分析。就我所知,假使有這麼一家雜誌,我將是唯一的供稿人。但我覺得,藝術批評和審美理論在某種程度上已走入絕境,正是這種想法驅使我做下去。藝術界有一種愚蠢的傾向,認視覺藝術品只有以學院派方式製作出來,才能在畫廊展出,或在蘇富比拍賣出售。
很明顯,藝術界不可能把我的小船看作是「藝術品」。這種態度反映了現代社會一種很不好的偏見。處在一個人們越來越重視精致藝術的時代,我們快要忘記一樁事實:早在藝術館出現之前,人類藝術已存在了數千年之久。流行的觀念認爲,「眞正的」藝術只存在於那些非功能性的物品中,如繪畫和雕塑。這種觀念實在是這個社會的悲哀。我們的環境、我們的日常用品是醜陋的^至少,從審美意義上來看是呆滯刻板的,而我們越來越泰然處之。
平衡這種傾向,我們用過去的巴里島藝術珍品塡滿了畫廊和博物館,然後,藉著時不時參觀一下輝煌的、封閉起來的藝術「教堂」,我們原諒了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審美上的無所作爲。 早期的部落社會將藝術與生活用品融一體;想對他們解釋我們的態度大概是很困難的。
他們的藝術品同時是功能性的,是生活的組成部分。沒有對審美和實用性的區分,他們的生命因而更顯豐富多彩。發生變化的主要原因是人口的大量增長,爲此需提供大批的生活用品。我們買現成的東西,不再自己設計、製作、裝飾。當然,我們仍有一點點的審美自由,但無論是對色彩還是形式的選擇,我們都受到了生者的嚴重限制乃至扼制。生者享有審美自由;在行使他們影響廣泛的自由時,他們也同時削弱了千百萬個體消費者的自由。在現代社會,這種「削弱了的自由」的現象增長很快,不可避免地減少了日常用品的審美多樣性。雖然如此,也不是沒有對審美上的一致性的抵制。正因各地都會出現這種抵制,我們才沒有淹沒其中。即使是最墨守成規的人,偶爾也會放鬆一下自己,作出不受限制的審美選擇,自己決定日常生活中的色彩和形式。毫無疑問,最好的例子出現在受城市化影響程度最低的地方,如馬爾他的漁村。

漁船的魅力

當然,漁人們雖參與了全島範圍「海上藝術」展,但他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貢獻。每年,每個漁人都要把船重新油漆一遍(考慮到大自然的侵蝕作用,這是必要的),船體的各個部分用什麼顏色,漁人都要作出選擇。最簡單的辦法是將整個船漆成一種色。在其他國家有這種情況,但不是馬爾他。這裡,船體的一 一十個部分中,每個部分都被單獨看待。選用哪種色彩基本不會對船隻的使用產生影響,北海道漁人所考慮的主要是視覺效果。唯一的例外是船底,那兒人們常用一種以銅爲原料的油漆,可以防止點上海藻、貝殼之類的東西。大致看一下四百幅長著鬍子的漁船的卡片,我發現幾個油漆的原則正是它們使得這些船顯得格外有趣。所有馬爾他船隻都漆成紅色,再在船身印上船主的姓名。某個政府部門或許會樂於採用這種辦法,不過,顯然這不是馬爾他的規則。每艘船使用什麼色彩完全由船主決定。上述的兩句話仍然要說,但卻是以有趣的方式說出來的。
他們是這樣做的:在船的一 一十個部分中,面積越大,選用色彩時越保守;面積越小,色彩的變化越多。這樣,從遠處看來,所有的船都標記出了「馬爾他」。到了近處能看到較小的部位時,個人化的色彩選擇就清楚地顯露出來了 。
舉兩個例子來說明:百分之八十的船隻船身漆成藍色。這裡是船體面積較大的部分,「傳統壓力」在這兒也表現得較明顯。與此形成對照,防波板上的小把手只有百分之四十漆成了黃色,雖然黃色是這裡的人們最喜歡的顏色。換句話說,將面積較大處的色彩選擇與面積較小處作個比較,前者對馬爾他傳統的妥協是後者的兩倍。
因此,色彩傳遞出國家的和個人的兩個資訊。它們都不是固定的,沒有一種顏色可以獨霸船身的任何一個部位。根據單位面積的大小不同,總是有一些變化。此外還存在著地區差異;南方更喜歡某些色(如藍鬍子),北方更喜歡另一些色(如紅鬍子)。當然,這也不像地區足球隊的球衣色彩那樣一成不變,到處都有例外。正因有這些例外,停泊在漁村的漁船才散發出格外複雜的海外婚紗視覺魅力。由於漁船在細微處表現出的個人化色彩選擇,每艘漁船的整體色彩效果都是獨特的。差不多都是。精確地說,四百艘船中的三百九十八艘都是獨特的,另外兩艘則是一模一樣的。
眞奇怪。我調查了 一番,發現兩艘船很不尋常地屬於同一個漁民。
另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則,也增加了漁船的魅力。油漆的時候,人們總是在一種明亮的色彩旁邊選用它的對比色,淺色總是與深色比鄰。爲了使漁船看起來多姿多彩,人們使用至少五、六種色。在被問到爲什麼這樣或那樣搭配漁船的色彩時,漁民們總是答道,「它正是我們喜歡的樣子」。沒有人承認是受到官方權威或別人的指導。考慮到漁民每年都要花上好幾天來重新油漆漁船,對經常要駕著出海的這種工具,他們實在有很深的感情。漁船幾乎成了他們的家庭成員,而不僅僅是一種無生命的物體。

眼睛保護

初次下水時,漁船要接受「洗禮」,用橄欖枝葉裝飾,由神父祝福。若有近親去世,漁船也像家庭成員一樣打扮一番,以寄託哀思:或將鬍子漆成黑色,或在艏柱上漆上一個黑「臂章」。這些黑色辦公家具將會一直保留著,直到一年一度重新油漆的日子。
鬍子上特意刻出了兩隻木眼,也使船隻更人性化。它們將每一艘船變成了 一個「人」,存在的意味非常濃烈。這種古老的傳統可以追溯到早期的埃及。古羅馬軍艦艦首也漆有眼睛;直到今天,在馬爾他之外,還有一些地方也保存了這種做法,如葡萄牙和印尼的荅里島。泛地澄箸,能夠赫退,如果漁民有了好收穫,他們便擔心會有些可怕的事等著他們有船首的眼睛保護,情況就不同了 。
在馬爾他的大港中,這種迷信甚至刻到了石頭上。那裡的城牆上聳立著一座石灰岩建造的塔樓,上面有一隻巨大的眼睛注視著碼頭,下面港灣裡停泊著的船隻提供另一重保護。在過去的歲月裡,這個島曾遭受過從土耳其人到納粹軍隊的大規模圍攻。它也曾看到這樣的慘事:將囚犯的腦袋用作炮彈,向港口開火。但所有的進攻者都早已消亡,而馬爾他和它雄偉的建築依然存在。並且,漁民們每年都有好收成。這些因素合在一起,令人們對船首眼睛的保護功能深信不疑,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都不大可能放棄這種傳統。已故的吉米本?我不知道誰是吉米,本,但有理由認爲他已過世。當然,我拿不準,因爲標有他名字的那個招牌寫得很含糊。招牌是這樣寫的:「夥伴酒吧」,在其下方又寫著「原吉米,本的酒四分之一世紀過去了 ,那些眼睛都還在。看來它們將無限期地存在下去,繼續作那保護性的瞪視原注。蒙蒂,派森劇集:電視台於一九六九年十月至一九七四年十二月播出的系列喜劇。吧」。可能是吉米,本返休了 ,新店主不想疏遠屏風隔間老主顧,就在新店名的下面保留了原來的名字。另一種可能性是就像蒙蒂,派森劇中的那隻鸚鵡!吉米,本已經過世,不在了 ,離去了 ,走了 ,已被埋進墓穴了 。
由於我不願進這間酒吧,不願向酒吧人員探詢,我永遠不會找到答案了 。並非我不喜歡本地啤不本地的無酒精飮料,苦中含甜,味道很好,是馬爾他群島的特產,而是因我希望將吉米,本之謎一直保存在想像中。僅有一件事是確鑿無疑的:他已讓出了那間著名海濱酒吧的所有權。只要我對他沒有進一步的了解,他會一直蒙著那神秘的面紗。
問題是本並不是一個馬爾他的姓,電話簿上沒有。而外國人很難獲得許可,在大港經營一間水手酒吧。我聽說香港有一些姓本的中國人;可能吉米是一個本姓東方人,很久以前他搭上一艘船來到馬爾他,後來他的名字被別人借用,成爲一個受歡迎的品牌。

喬的修理廠

或者,本不過是個綽號,指的就是人們塞酒桶用的塞子 。英國有一家本氏酒廠,名字或許就是這麼來的。也許吉米,本是海上一個虛擬的、傳奇性的人物,每個地中海的老水手都知道。到底怎麼回事,我是不可能知道了 。教堂的地方,你會突然看到一家貓王艾維斯,普萊斯利酒吧。甚至連辦公桌都有自己的名字;不是胡亂塗鴉,而是與別的裝飾物一起精心漆在車身上,仿佛這些轟隆駛過的機械怪物是一些珍貴的、能給人啓迪的手抄本。接連經過三輛以天主教聖徒命名的卡車,你開始覺得這是一種排他性的宗教傳統,可是緊接著就來了 一輛名爲克利夫,理查的卡車。(我知道他是一個年輕的聖徒,但無所謂……〉漫步在遊艇碼頭,你會感到納悶:他們幹嘛用伊里,瑪尼、鄭和、拉克伯考斯、陶貢、卡拉露、庫納瓦拉、歐姆,薩底納這些稀奇古怪的名字?誰又明白它們的意思?諸如海馬、幸運女士之類的名字多親切,幹嘛不用?有些商店的名字可以爲我們提供一些線索,幫助我們了解現代人的姓是怎麼來的。某個商店叫做「雜貨商弗雷德」,另一個叫做「水管工人喬治」 ,但你能看到一些店省略了定冠詞。於是,「肉商約翰」變成了「約翰^布徹」 。「喬的修理廠」變成了「喬,賈拉傑」。它們在馬爾他電話簿上就是這麼拼寫的。很容易看出一些英國的姓如貝克麵包師、卡本特木匠、巴伯,理髮師是怎麼來的。對我們來說,這一過程早已完成,但馬爾他還正在進行。克利夫,理查 一九四〇,英國搖滾歌手。靈提一種跑得最快的狗,最古老的品種之一。長期用作貴族的象徵,在一處約西元前三千年的埃及古墓中曾發現靈提的畫像。安紐比斯,埃及神話中導引亡靈之神,豹頭人身神。
安紐比斯來訪舂日的一個午後,陽光明媚。別墅來了位不速之客^ 一條精瘦的紅狗,安靜,靈活,舉止威嚴。牠迅速地在房裡巡視一遍,像突擊隊員搜查恐怖分子一樣。認定房子「沒有問題」後,牠就在花園通往房屋的石階高處停了下來,還允許我們爲牠拍照。牠甚至允許小兒賈森友好地將手放在牠背上,雖然對牠來說,賈森完全是個陌生人。小兒還沒有牠高,仍在蹣跚學步。這隻狗沒有對我們搖尾乞憐,可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敵意。看著它,我們忽然覺得自己是牠的島嶼的入侵者,而牠在這裡似乎已有數千年後來我們發現這麼說還眞有些眞實的成分。我們的辦公椅客人顯然是犬科的稀有品種,不屬於我們所知道的任何一種。不過園丁卡梅洛立刻認出來了 。他能說一點兒英語:「克塔弗耐克,農場的狗。」我們在鄉村見過那種混血狗,老愛在房屋的平頂上對著人叫。

抓兔子的狗

牠不一樣。但牠也不是粗毛的牧羊犬。正如牠的到來一樣,悄地,迅速地,牠突然消失了 。這更增加了牠的神秘感。在牠短暫的訪問中,牠完全沒有討好我們的意思,僅僅傳達了 一個資訊,即我們闖入了牠的地盤。牠一點兒也不像我以前見過的狗。我好奇起來,走遍島上最偏僻的地方,去找牠或牠的同類。還好,我看到了許多這樣的狗。可是,什麼以前沒有注意到牠們?這樣極其漂亮的純種狗卻絲毫不外界所知,簡直就是馬爾他隱藏得最好的秘密。克塔弗耐克是什麼意思?人們告訴我準確地翻譯過來就是「抓兔子的狗」。在懸崖峭壁附近,我曾見過野兔。現在回想起來,牠們有著同樣的色紅色的兔,被紅色的狗追趕。
但是,爲什麼馬爾他兔犬不人断知?參觀了在聖安東花園附近舉行的一次犬展後,我們才知道室內設計是怎麼回事。馬爾他很少舉辦犬展。從入口處看過去,很明顯,相互競爭的馬爾他犬主們只喜歡進口的狗。只有一隻眞正的馬爾他狗參展。那是一隻漂亮的兔犬,由牠驕傲的農場主領著。在我們眼裡,牠是最好的,但他們不這麼看。評審完全忽略了牠,把頭獎給了 一隻德國牧羊犬。他們爲什麼不看好兔犬?我們小聲地問旁邊的人,得到的回答是牠們沒有高貴的血統。這樣的錯誤也有人犯!經過調查,我發現馬爾他兔犬是三千年前由腓尼基商人帶來的,而他們很可能是從古埃及人那兒偷來的。埃及人善於馴化動物;在古代,他們對自己的動物夥伴的占有欲很出名,總是盡力不使牠們外流。他們就是這樣對待他們的貓的。而在古代世界,腓尼基人被粗魯地稱作「販貓的人」;他們是機靈的商人,很快設法拐帶了 一批這些寶貝動物並銷往海外。他們既賣珍貴的埃及猫〈「鬧鼠災了我們的貨可以幫你解決問題」〉,也賣奔跑迅速的埃及獵犬(「別再下圈套了 ,我們的貨可以替你抓住獵物」〉。這麼說起來,別墅的神秘訪客可能就是安紐比斯。
馬爾他城裡人忽視了農場的兔犬;也正是這一點保護了兔犬,使牠們免於跟其他種類的狗混血,從而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地保證了牠們純正的血統。這頗具諷刺意味。由於受到輕視,這些漂亮的動物被遺忘在島上偏僻的角落裡;於是,牠可能成了世界上最古老的、血統最純正的犬科動物中的一種。馬爾他擁有一種犬科珍品,本地人卻不在乎牠,僅僅因爲牠不是從國外進口的。
我們跟島上的英國居民談了這種狗,發現他們有類似的看法。事實上,一位鄰居已買了幾隻,打算運到英國畜養,開闢出一個新的純種狗系列。很不幸,不久鄰居被車撞死了 ,她的計畫也瀕於流產。後來有人接手這一會議桌計畫,最終,馬爾他兔犬在英國落戶了 。兔犬不太好聽,不過很快會改稱一個氣派得多的名字:法老獵犬。牠配得上這個名字。法老獵犬不是小小的馬爾他群島出產的唯一 一種犬科瑰寶。它已經爲世界貢獻了兩種可愛的狗。第一種被恰當地稱作馬爾他犬,第一 一種被不恰當地稱作奇瓦瓦。奇怪實。很久以來,馬爾他就有兩種差別甚大的微型狗,一種長毛,一種短毛。長毛狗一直被稱作馬爾他犬,但不知什麼原因〈可能是炎熱的氣候),這裡的人越來越不喜歡牠們,以至於幾乎要從島上絕跡。

變懶了的大腦

毛短的那種原來叫做馬爾他口袋犬,在幾個世紀以前非常受歡迎,樣犬出口到了法國、葡萄牙、西班牙等週邊國家。後來它們又被西班牙探險家帶到了墨西哥,逐漸在北美洲落戶。由於那裡的人們最早是在墨西哥的一個州發現這種短毛狗的,他們就用那個州〈奇瓦瓦州)的州名牠命名。正是因這個新名字,牠們就被錯誤地認爲原產於墨西哥。今天的馬爾他,街道上跑動著許多招人喜愛的「奇瓦瓦小狗」世界上最小的一種狗,向人們提示著牠們原產於馬爾他的事實。不久,透過一些犬類的選美比賽,法老獵犬獲得了國際上的認可。這以後,牠在馬爾他受到空前的重視。一九七四年,它被宣布「馬爾他國家獵犬」。一九七七年,它的形象印上了馬爾他的一枚硬幣。本地專家開始發表對牠的新名字的不同意見,認牠顯示了與埃及而非馬爾他的設計關係。他們要求恢復原來的馬爾他名、芋,克塔弗耐克。國際犬界不予理睬。說句實在話,若不是有這麼一個響亮而富於魅力的新稱號,這種狗可能永遠不會像今天這樣享有世界聲譽原注。對渴望陽光的英國人來說,馬爾他的氣候美妙得難以言說。坐在花園的石凳上,吃著從早市買來的鮮魚;不需怎麼動就能摘下一只檸檬,剖開榨汁;一串串葡萄伸手可及。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在英國我總是吃「死的」水果,在這裡,我吃「活的」水果。嘗過氣味和質地大不相同的「活的」水果後,我再不願像從前那樣吃「死的」水果。
還有一件事令我驚奇:來馬爾他後,我很快不戴手錶了 。有一次,我駕車載著一位英國來的客人來到鄉村小道上。在路上,他問幾點鐘了 ,我想也不想,檯頭看看太陽說:「兩點半。」我沒想賣弄,事實上,我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做的有何不同尋常,不過我的客人並不相信在逐步適應一種異國氣候時,這些變化就令人難以覺察地發生了 。另一種變化是對待陽光的方式。你永遠不會看到地中海的居民做日光浴。天空總是一片湛藍,陽光下的人們不會把太陽看得那麼寶貴。可是看看我們那些剛從英國來的客人:放下行李後,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躺在游泳池邊,全身心地吸收陽光。唯一的例外是大衛,阿滕伯勒。當我向他指出他從不做日光浴時,他答道:「太陽是旅遊者的朋友,旅行者的敵人。」接著他笑著說:「老天,聽起來很自負吧。」不過他是對的。炎熱的天氣,火辣辣的太陽,皮膚雖未灼傷但在逐從未灼傷過。
每天暴露在明媚的陽光的心境也會發生奇特的變化。陽光能使人變得平靜和樂觀。它也促使我思索文明史上一些最重大的轉變。在古代,北歐是個原始而野蠻的地方;從文明最初萌芽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到埃及、希臘和羅馬,人類的進步主要發生在中東和地中海沿岸。光陰荏苒,幾個世紀過去了 ,文明的中心逐漸向較寒冷的地方轉移,直到北歐變成革新和文化發展的新發源地。